文/高乐可
用了不到两天的时间，一口气看完了莫言的《蛙》，无语凝噎，思绪翻飞抓不着。如果必须用一句话来凝聚我的感受，是：时代对一个人的拉扯是可以到撕碎的地步的，一边响应时代和政治号召，一边把为人的良心和不忍按在水中窒息。
书中的姑姑有个好听的名字——万心。作为年纪轻轻就学了新法接生的人才，从1953年开始就将婴儿接生作为使命，和村子里旧法接生谋财害命的老婆娘为敌。她的双手温润如玉，可以让产妇的痛苦减轻一半。天赋加持，心怀爱意，万心的接生成绩非常漂亮。
是一位存在人间的送子娘娘。
也就是这么一位送子娘娘，在国家开始实施计划生育后，作为党员的忠诚让她把一大半精力给了计划生育的工作，像老鹰盯着小鸡似的死死监督村子里的超生情况。“违法怀孕”的产妇，被她软硬兼施拉去做人流手术，哪怕是肚子7个月的宝宝，只要是超生的，都被处以死刑。在人流手术中，死去了耿秀莲、王仁美、王胆……还有两千多个未见世界的婴儿。
是送子娘娘，也是断子女巫。在计划生育工作上，万心可谓是疯狂恪守，直到岁数渐增特别是到晚年时，曾经在她手下断送过的孩子命，幻化为成片成片的蛙，日夜侵扰着她，啃食着她的心。
极具画面感的可怕反噬。
最后让人动容到落泪的，是万心通过秦河之手，把那些没了命的婴儿——每一个在她手下没了命的婴儿，捏成了泥娃娃，活生生的。
不知救赎和反噬的对抗，有没有终点？可能在个体上，这种天开地裂的撕碎体验最终会被带进坟墓，但在由我们个体汇聚起来的整体上呢？是不是注定要忍受这源源不断的折磨，任由历史不断重演？甚至，连救赎的时间也没有了。
人类从历史学到的唯一教训，就是人类无法从历史吸取任何教训，这是个无奈的诅咒。我相信莫言的《蛙》，绝不是想非黑即白地批判那个时候的那些政策——这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，如果仅仅是批判，无疑是浅显省力、没有多大文学能量的，也不是作者本意。在这个复杂问题下面，“把个人从湮没无名的芸芸大众中提升”，展现具体的困境和具体的绝望，沉醉而心如刀割般地叙述，想展现什么呢？
我认为自己是“反思”。人类从历史中学不到教训，能不能就算了，由它去吧！不能！走过一段血泪史，必须回头多看几眼，多沉思几次。每个时代幸存者的背后，还有被压倒的牺牲者，如果我们一直以维持“集体荣耀”自居甚至自傲，只看到大政策下的总体稳定，觉得造成那些痛苦的甚至丢了性命的个体没什么大不了的，那我们作为“人”，还有什么希望？甚至，甚至，当大群体不仅无视甚至开始抨击嘲讽那些身陷时代困境的人们，我们就在严重地倒退了。
因为没发生在自己身上，所以无所谓——这种群像令人害怕！
现在，时间来到2022年，上个世纪中后期我国面临的人口暴增问题，变成了相反的困境。不同于以往计划生育，想让人们“生”比想让人们“死”更难。子宫长在民众自己身上，想让子宫孕育更多的孩子，可不像拉去人流那么简单。但总之，政策始终希望引导往对国家有利的方向走，未来发展成如何，没人知道，也许更蛮横，也许更温和，但未经反思的政策，都不值得民众跟随，就如：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过，道理一样。
当下的疫情，是与我们更近的体验，与《蛙》有着更多相似的地方——有很多被压垮的个体。他们或因为官僚规定无法进入医院治疗疾病甚至生育而丧命，或因为生活手停口停而心急如焚，或因为隔离不堪忍受疾病困扰而跳楼……他们就像《蛙》里面那些怀了孩子的妇女，必须被拉去人流一样，这些困境本质是如此相同。哪怕大环境被渲染得有多么令人“骄傲”，这些牺牲都绝不应令我们熟视无睹。
从当下若干例子可见，抛开高层面的政策和国家走向不谈，我们看到的是不少民众之间同类相斥，这在疫情下更显魔幻。比如，某些个体因为新冠、因为方舱医院没位，被小区居民集体阻拦，连自己的家都回不了，在小区外坏天气下呆了很久。人的私心在病毒侵袭面前无疑是首位的，无可厚非，但是，在私心战胜一切之前，这些受困人群自己的权益能否完全不被考虑呢？当人们阻止他们回家时，有没稍微想过：他们有回家的权利。当人们跟风在群里抨击一个人时，有没稍微想想自己的手指头下敲出的文字是不是有些荒谬？
如果困于人性的局限，民众无法做到多么大的让步哪怕是考量，政府是不是有责任去引导这一步呢？先不论实施，起码不造成某种一边倒的势头，大家都会回归一些关怀和理性。
我们每个人都被历史的大潮裹挟前进，身不由己。万心也是，哪怕她内心深处多么不情愿，她终究是遵从地做了她所处历史、所担角色要求她的事。但她一直没忘记在那股大潮中丧命的妇女和婴儿。如果我们忘记了，这股大潮会裹着我们去往哪里呢？应该不会是多么美丽的地方。
星光不问记：马克·吐温说过：“历史不会重复自己，但总是押着同样的韵脚。”要想不重蹈覆辙，不想一直被现实教训，我们需要反思，并在每一次做重大决策的时候能向更文明、更完善的方向制定和执行，而每个人，既要成为好政策的助推者，也要时刻警惕自己的行为，是让自己成为一根冷漠的棍子，还是有更好的方法可以解决特殊的问题。
全网知识馆hupandaxue.cn,星光不问赶路人！
